萬惡的根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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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專訪] 張懸 V.S. 焦元溥

今年夏天台灣出現的美麗聲音是歌手張懸。她由海洋音樂祭、現場演唱、網路,一路竄起,終於紅到商業市場;這張終能證明她自己的專輯卻是被商業束諸高閣五年的作品。

除了歌聲之外,張懸引人矚目的還有她不願妥協的態度,包括她大方寫著「國中」的學歷、不願別人老是提起的「背後靈」:曾任海基會副董事長兼秘書長的父親焦仁和。

 

醉心古典音樂、以樂評、典故散文知名的哥哥焦元溥,很讓本名焦安溥的張懸服氣的。焦元溥旁觀妹妹驚天動地與父母、社會期待對抗的青春狂飆期,說:「我覺得她比較沒道理。」他順著父母期待,念了政治、外交,卻在報告裡偷渡自己熱愛的古典音樂,寫出美俄外交關係中音樂角色的報告。

 

面對壓力和競爭,焦元溥用不同於妹妹的方式,不是躲開,而是迎上前去。張懸也讚哥哥:「現在他的所有優勢,都是他過去的缺點。」這對兄妹不同的態度,有了不同的路。

 

耳朵很刁的樂評人焦元溥說妹妹張懸的作品「還不錯啦」,成為他訪問世界鋼琴家的伴手禮;妹妹對專輯的吉他聲,比他更挑剔。記者林俊良/攝影
問:你們小時候對彼此的印象最深的是什麼?

 

焦元溥(以下簡稱元):從小就是愛哭、愛吃…

 

張懸(以下簡稱懸):哥哥一天到晚想殺人!他脾氣很壞。小時候有一次和他一起過馬路,我闖紅燈,哥哥走過來說:「以後我當了法官,第一件事情就把你抓去槍斃。」

 

元:(笑)很多長輩後來看到我,會問:「你還殺人嗎?」大概跟我爸看京戲,滿口「放馬過來,我要把你殺了」。我爸說,我六、七歲時有次面色凝重跟他商量:「如果我把妹妹殺了,會不會判死刑?」爸爸說會。

 

懸:我哥聽了,低頭沈思,跟爸說:「好,我知道了。」然後走出房門。我爸嚇壞了。

 

元:我爸心裡可能在想,要是告訴我說只會被關幾個月,那他就會少個女兒了。

 

問:張懸青春期過得驚天動地。她和爸媽爭吵的時候,旁觀的哥哥怎麼想?

 

元:我覺得她比較沒道理。我討厭那種聰明但不用功的人,她小時候就是那種人,明明能達到九十五分,為什麼只做到七、八十分呢?

 

懸:因為七、八十分還是可以活啊!

 

元:沒有天分就算了,你為什麼不更努力?(懸:啊,好像來參加母姊會!)完美是永無止境的…

 

懸:可是我的人生不是為了追求完美啊。他追求的是潛力極限,我追求的是人活生生的一面,人各有生存之道啊酖酖(大叫一聲)人生的風景各有險峻,我可能是誤入歧途,辛苦,可是能看到奇花。

 

我們差三歲,他老是恨鐵不成鋼。不要老告訴小孩怎樣才算個人,應該想自己要當怎樣的人。

 

元:我是要你好好加油。我們只能要求自己做好,沒辦法要求別人。

 

問:張懸高三休學,哥哥勸過妹妹把高中念完嗎?那時是什麼原因決定不念了?

 

懸:那時候大家跟我冷戰(元:是她跟大家冷戰!)其實我因為演講、作文比賽得名,已有推甄上大學的資格,但我不想再站直、挺胸,字正腔圓地說:「我今天要演講的題目是…」。

 

我是那種功課不好又有話想說的人,但學校會說,你把書念好了再來。我如果領了畢業證書就是變相苟同,所以我不念書,只寫歌詞,把自己當掉。

 

元:她決定不念高三我可以想像,高三規定要住校,她去了,那一定變成瘋人院。

 

懸:休學之後,我經過無數漫長夜晚發現自己錯了,再花無數個早上發現自己就算錯了,還是要繼續把路走下去。我覺得年輕人須勇於承擔自己的人生,不只是堅持而已;有時候你的堅持都是屁啊。

 

我是一直到做完被唱片公司冷凍,我才明白這輩子我想要追求的不過是求仁得仁,即使被刁難、受挫,都是我自己要做的事情。我得自己迎向困難,而不是把困難歸諸於遇到的人不好,或事情錯了。

 

元:她的專輯五年前錄好卻不能出,我們全家都很難過;但現在出來,是上天很好的安排,她比五年前成熟很多。如果新唱片公司人員是遇到五年前的她,大概已經氣死了。

問:焦元溥面對壓力,好像有不同的應對方法?

懸:他活著我們壓力都很大。他很誇張,念台大政治系的時候,他規定自己:每周一三五穿黑色,連拿的雨傘都是黑的;二四六穿白色,就配白傘。

 

元:我有壓力,但我盡我所能。穿黑白色,是因為爸爸的朋友說大一非常重要,要好好念書,所以我給自己穿「制服」,決心好好念書(懸:他逼自己念書的方法,非常形而下!)我規定自己要背完六千個單字,早上五點五十分就起床,比高中還早,六點半就到學校,等八點十分教室開門,手上拿著單字本背單字。

 

懸:他的人生不算平順,但他一直在追求這樣的刺激。以前我上美語班,連著三期都第一名,有一次輸了,回家哭。媽媽跟哥說,妹在哭。我哥跑來安慰我,下次我又第一名了,但我覺得,啊,又怎樣,這比不上單純念英文的快樂了。

 

有人愛競爭,但我完全不能接受競爭。

 

元:我也不愛啊,我只是想把事情做好。你們看我拿過全省演講、朗讀冠軍,其實我從小口吃很嚴重,現在你們可以聽出來一點。

 

小五參加作文比賽,因為字醜,所以變成第三。老師就想,作文好又不用怕字醜的,就是演講比賽……結果,我居然口吃!

 

懸:他一旦知道他的缺陷,就會全力弄好;現在他的所有優勢,都是他過去的缺點!

 

元:小四升小五那年暑假,我一周四天,早上九點就到學校念國語日報,一個字一個字念,連「本報訊」都要念。有人暑假是這樣過的嗎?開學朝會就對全校演講,練膽子。那次得了北區冠軍。

 

我講英文口吃更嚴重。我媽為了這個問題擔心到不行,什麼精神科、神經科、口腔、耳鼻喉科,全要我去看過了。到前幾年她還沒放棄。

 

問:張懸常說父親是「背後靈」,父母讓你們有壓力嗎?

 

元:我們都不喜歡人家一提到我們是誰的小孩,還有人會說我們出身「政治世家」,什麼呀,就我爸一個人從政而已啊。

 

我最可憐,我好不容易擺脫「焦仁和的小孩」的身分,現在又變成是「張懸的哥哥」了。連在飛機上拿信用卡買東西,都被空中小姐說:啊,你是張懸的哥哥!

 

懸:休學那時候,我很豪氣地跟爸媽說,要走音樂這條路,我如果不能找到跟自己相處的方式,未來不能安身立命是我自己的責任。

 

後來唱片被冷凍,我才發現,選擇這條路不只是經濟上不會有錢,你還要經歷信心崩垮,你根本什麼也不是。我心想:爸媽你們笑吧;但是爸媽反而沈默下來。那是給小孩最大的反省和喘息。

 

想一想,很感謝父母沒有勉強我一定要念個學校以符合他們那個圈子的期待,他們就接受我這樣看起來不光彩的小孩。

 

元:現在還有人打電話說,叫你們阿溥去念個什麼。爸媽這些年也承受很多人的「關切」啦。

 

懸:承受「你們是怎麼教的」這種質疑。現在我的作品、名氣,都要歸給爸爸媽媽,他們是這一切的根,雖然他們沒有出現在我的歌裡。

 

元:爸媽很愛你啊。像香菸那件事,(懸:哎唷,要講喔?)我們家人都不愛我妹抽菸,她房門一打開,我昏倒,是毒窟!怎麼說她都沒用。但她喜歡抽的牌子要停產了,爸媽幫她買了四條。我和小妹罵:你們真沒用!

 

懸:(更正)是兩條!我一直放著。最近正在減菸量啦。 

問:張懸的「寶貝」是十三歲跟媽媽吵架出走之後寫的,但歌詞為何這麼甜蜜?

懸:當年寫的時候不會覺得甜蜜。那時青春期,覺得每個大人都來指點你,怎樣才算符合標準。搞不懂自己為什麼突然看不開這麼多事情。我想鼓起勇氣說服自己其實沒事,想唱一首歌安慰自己,於是就哼出來了。

 

元:我很晚才知道妹妹有音樂天分,一直到五年前她錄音的母帶出來,才知道。那時她都廿歲了。她唱得還不錯啦。

 

後來,她專輯出了,我送了十幾張給我訪問的鋼琴家,他們都很喜歡。像齊瑪曼(詮釋蕭邦聞名的鋼琴家 )就很欣賞我妹處理「壓抑」的方式,因為她對自己誠實。齊瑪曼要我把歌詞都譯成英文給他。他們喜歡她的音樂,我很開心啊。

 

懸:歌詞原本是詩的形式,硬要翻成英文,很難說得清啦。我希望有空可以自己翻成英文給齊瑪曼。

 

元:對啊,很難翻啊,我還問她,這段是什麼意思。搞半天,那首「so」是寫你跟媽吵架嘛!

 

懸:那是國三我去看屏風表演班,搭公車最後一班回家。台上李國修哭了,我感動得要命;我媽不管年輕人的感動有多可貴,只在乎搭不搭得上公車。

 

問:沈潛五年,專輯一出很受歡迎,張懸現在回首看,有何感覺?

 

懸:這張專輯回過頭來教我很多。這張專輯畢竟是五年前的東西,我不會特別在意它是不是過於青澀。我比較在意現在廿五歲的我,怎麼看待社會;現在的我已經換了功課了,跟專輯裡的我不同了。

 

問:焦元溥從高中開始寫樂評,張懸看過哥哥寫的樂評嗎?

 

懸:他寫得很好,很引人入勝,就是成語用太多了啦!他還可以提出新觀點。(元:那要看第二冊啊!)那可以拿來當枕頭了。

 

元:我第一次聽她的專輯時,非常挑剔,後來發現她比我更挑剔,她為了選吉他的聲音,足足聽了三百多種吉他,才選出一個。

 

問:焦元溥訪談世界知名鋼琴家的計畫,進行得如何了?這些鋼琴大師為何會理你?

 

元:我已經訪問五十三個鋼琴家了,現在還差九個,我還有十萬字要寫。

 

訪問前十個最難,要透過我認識的音樂界的人牽線;後來就寄電子郵件讓經紀公司看我曾訪問過誰、寫書的目的。這要花時間啦,丟一次郵件,等一個月,還要排時間。

 

比如紀辛(Y.Kissin)就說因為我訪問過的鋼琴家,看得出都是真正名家,所以他願意受訪;也有鋼琴家說,如果我的名單裡出現郎朗,他們是絕不可能受訪的(笑)。

 

問:你這麼熱愛古典音樂,還想轉攻指揮,會覺得以前學政治、外交是浪費生命嗎?

 

元:說浪費是太嚴重了,但如果可以,不會再花時間在古典音樂以外的東西上。

 

我在美國佛萊契爾學院學談判與仲裁、危機管理,學了兩年,在訪問鋼琴家時學到最多,因為要在最短的時間取得對方信任,讓他知道你有能力訪問。

 

五十三個鋼琴家裡,只有一個很不客氣,可能是看我太年輕了。前廿分鐘一直刺我:「你懂音樂嗎?你會彈嗎?」他提起布魯克納第九號交響曲、西貝流士第七號交響曲等等,不論他提到哪首曲子,我就哼;連冷門曲子,我都哼得出來。他很吃驚!「唯有驕傲可以折服驕傲」,我成功了。

 

訪問鋼琴家,我怕我太年輕,會故意穿很老氣,穿黑西裝,很正式。有個蕭邦鋼琴大賽鋼琴家問我:你訪問我之後,是不是要去參加喪禮(大笑)? 

 

 

跟著張懸的首張作品一起被「冷凍」了五年的伏特加,今年終於在全家人的祝福下開封了。居家妝扮的張懸高舉酒瓶,。拍照的人正是哥哥焦元溥。圖/焦元溥提供
在哥哥焦元溥說話的時候,妹妹張懸會頑皮地捏起手訣,中指扣在拇指上,「我在修行!」假裝哥哥的道理就要讓她受不了。其實,她心裡是對哥哥服氣的,即使兩人似乎看來十分不同。

在同一個家庭裡長大,手足的個性、面對壓力的方式會是全然不同的策略。

 

早慧的焦元溥從高中起就寫樂評,他狂熱蒐羅有關古典音樂的一切,寫的樂評是連發燒友都會怕的版本比較,每一個音符、每一個典故,他像老學究一樣比對、鑽研,出了厚厚幾冊樂評。

 

即使這樣熱愛古典音樂,他仍得照著大人期待,專攻法政,好在人生競技場上立於不敗之地;行有餘力,才傾盡全力,以克難方式,窮盡耐心,跨洲追逐他仰慕的鋼琴家,完成五十三位世界級演奏者的訪談。這計畫還在繼續。

 

今年夏天終於出了專輯的張懸,有慘烈的青春期,那段和大人、體制、社會期待拉扯的歲月,也成了她作品裡的血肉。那是段用生命近身肉搏的紀錄,在網路、live house,輕撥吉他的張懸,在商業力量介入之前,早已經擄獲年輕歌迷的心;雖然這張專輯被冷凍了五年。

 

孩子高中就輟學,在父母都擁有博士學位的家庭裡,大概不會是容易說服的事。回首望去,哥哥說她沒道理,張懸不經意喊著:「我功課不好,我是個屁!」哥哥說爸媽根本不在意;但敏感的心自有解釋:說話被打斷、理論輕易被推翻,痛苦和眼淚都很真實。

 

但張懸也看在眼裡,師大附中、台大政治系、美國念外交碩士的哥哥,並不是一直順遂,只是面對壓力的方式和她不同。焦元溥輕鬆談起自己的口吃,如何念報紙對付它,讓人佩服他的坦白和毅力。

 

他也擔心妹妹「對人太苛」,「我怕她會拿起杯子朝歌迷砸過去」,不時告誡她人生就是「讓自己活,也讓別人活」。

 

在等待發片的日子裡,張懸在餐廳唱歌也端盤子。她說長大才知道生活需要幽默,「對看不慣的事不用義憤填膺地跟人對幹」;如果人生能重來,她不確定會不會把高中念完,但確定「不會用這麼慘烈的方式」。

 

妹妹說話像她的歌詞,是一大串的抒情或態度。說慣音樂家典故的焦元溥善說故事,勾勒情境,尤其是那瓶在焦家冰箱裡躺了五年的伏特加。

 

五年前,張懸的作品錄了母帶,就等發片。她得了瓶美麗的伏特加,全家約定要把酒冰凍著,等發片那天慶祝。結果,一年過一年,「每次打開冰箱都看到那瓶伏特加,占了放冰棒的位子」。

 

焦元溥出國、放假回來,媽媽問他想吃什麼,他說:「全世界的東西,只想喝妹妹那瓶酒。」

 

今年七月,焦家人終於喝到那瓶伏特加。

 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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